荷缘 画缘 情缘

图钉


幼年时,由于父母很忙,我和妹妹被送到农村老家,和爷爷奶奶一起住。我去的时候是五六岁,回来的时候,小学二年级上了一半。

那段时间的记忆大多烟消云散,留下的也只是一些从别人口里听到的有关自己的故事。当然有些记忆是记录在身体上的,每当看到触到时,脑海里也会浮现出一丝丝淡淡的景象。我有一张黑白照片,穿着很厚很厚的花棉袄,臃臃鼓起的棉裤,戴一顶雷锋的那种帽子,套着一双大得和身体不成比例的,芦花编结成的鞋,站在雪地里歪着头傻傻地笑。不知道为什么会让我穿花的棉袄,照片里也看不出那花纹的颜色,但愿不是很艳的那种。笑容有点羞涩,他们说,那次是父亲回家探亲,在姑姑叔叔站在路口迎他的时候,我就躲了出去,象杨白老躲债一样的不敢回家。后来,父亲象逗一条小狗一样才把我骗到雪地上拍下这张照片。那种笑里的羞涩感或许是儿童面对陌生人时都会表现出来的神态吧。

我身上也有几道疤痕。头上有两条,看不见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但却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一条是和别人打架,被用沙姜砸的,另一条是爬树掉下来摔的。手背上有个园形的疤,是放鞭炮是炸的。后来知道放鞭炮的窍门,找能量小的那种,微微剥开尾部的包纸,指甲轻轻地掐住那剥开但还连在主体上的纸片,然后点火。但我那次,一个能量大的鞭炮,是在我紧紧捏攥的手中爆炸的。忘了当是手被炸成什么样子,只记得当是陪着我放鞭炮的一个堂哥差点被叔叔打死。

有时脑海里会突然浮现一些如玉米地,柏树,黑夜,坟头,偷枣窃瓜,粘知了打麻雀等,但都是一闪而过,并且很模糊。唯一不用通过实物帮助且印象清晰深刻的,就只有家门口的那片水塘以及夏季那盛开的满塘荷花了。

月色下的那片荷塘是怎样的一番景象,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印象。农村的夜很黑,也很沉,前后望去,无边无际,走到隔壁去都需有大人陪着,更别说要在夜里去那片荷塘了。阳光下的荷塘是什么样,我也记不太真切。没太留意叶脉花瓣,也没注意风掠过水面后送过来的有没有凡阿林的声响。但是我的确知道,有荷花的日子是我最有活力的日子。有荷花的日子也就成了奶奶最六神无主,最提心掉胆的日子。

塘边有许多树,不是参天的那种,不过枝干却很舒阔,有的柳树杆远远伸出,柔柔的枝条会时不时地点击着水面,形成一圈圈细微的波纹,轻轻一抖,便向外传送开去。我喜欢爬树,会爬得很远,几乎到了树的顶端。然后站在伸到塘上的枝上轻轻地跳,看那一个波纹套一个波纹地往外涌。在稍微有风的日子,村子里人经常看到我的身体在树枝上随风摇摆。我更喜欢摘荷花莲蓬,先是绕着塘摘,当近处够不到荷花后,便试着向塘里移,一直到水浸到鼻子下面一点点。现在想想有点后怕,那时根本不会游泳,而且在茂密的荷叶之下,发生任何问题,都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况且,脚下多是淤泥,稍微一滑,那片小池塘就会变成我的万丈深渊。所以下水便成了绝对不被允许的事情。据村子里的人说,我那两年在村里作恶多端,很多人都希望我长大后坐牢来抵销我小时后做的坏事。但当时别人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来治我,因为我总会受到奶奶的偏袒。让奶奶拿起树枝抽我的唯一原因就是我下水摘荷花。

开始,当我浑身湿淋淋地拿着荷花跑回家,被打了几次后,便就有了经验,上岸后先在太阳下把头发身体晒干,然后再回家。但是皮肤上留下来得痕迹当然是骗不过奶奶的眼睛,结果还是会被扁一顿。 有一次我摘了莲蓬,就躺在屋后的麦田里,享受着麦秸的清香,莲籽的甜美和阳光的明媚,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当被别人叫醒以后才知道村子里发生过一件大事。原来奶奶见我吃饭的时候还没回家,就跑到外面去找,找了很久,后来就想到池塘了,并且有个人告诉她看到池塘的某个地方曾经冒过几个大泡。这下不得了了,奶奶呼天喊地,据说当时就昏过去了。全村的人几乎都集合起来,男人们跳到塘里摸,并且把那人看到冒泡的区域围了起来,调来了两台抽水机,准备干塘找尸。好在有一个比我大两岁,但按辈份却该叫我爷爷的小姑娘,知道我平时出水后晒身体的那片麦田,在别人忙碌着的时候跑过来看看,村里的人才知道我在吃莲子,睡大觉。那一次奶奶没打我,她病了整整一个秋天。第二年的春天,我被父母接回上海。

回沪后住在外滩附近的老式大楼里,平时阳光都少见,更不用说什么花草虫鸟了。到了夏天,依然想念着那花,那水,便跑到外白渡桥上,把着栏杆往下看,当然荷花是没有的,水更不敢下。

懂事后,老爸便带我去见他的朋友们。那时候他常去看的朋友多是比他年长二,三十岁,成了名的画家书法家。于是便常常跟着在上海的画斋中轮着转。也看过那些画家作画,大多的时候还是在旁边无聊地看他们闲聊。找不到玩伴的时候,会找纸笔胡涂乱画,照着墙上镜框里的画临摹。中国画中表现最多的是梅兰竹菊,而我当时喜欢的是画荷花,并且喜欢临摹谢稚柳的荷花。可能是因为他的画在墙上出现的频率最高吧。到现在还是喜欢他他的画,像李商隐的诗一样雅致大气。

谢的画和张大千的荷花同出一源,都是从陈老莲起手,又揉和进了壁画的韵味。四十年代,谢,张同赴敦煌,张醉心于临摹壁画,谢致力于石窟的考证,后来张成了绘画大师,而谢则变成鉴定泰斗。从画里,可以看出他们之间的渊源,不同的是张发展了泼彩,谢则弘扬了落墨。一个豪放不羁,一个书卷倜倘。书橱里有一张大千画册,也成了临摹的蓝本。

当时老爸有一卷山水手卷,每出差便携着它找人为该手卷提跋。於是便按着他那卷手卷的尺寸,把看到的谢张氏荷花临了个遍,当时是只画荷花造型,不计荷叶扶疏。后来又临其他人的,直追到元宋。用不同的宣纸,不同的墨,有写意,有工笔,画画停停,停停画画,有兴趣是画好几朵,没兴趣是几个月不碰笔,等回过头再看的时候,已经是很常很长的一卷。

中学时,有绘画老师看了我画的一幅花鸟,评价说笔法完全不对,要是这样画下去必定会走入魔道。于是便想正式学画,找了一位大学教授画家教笔法,老爸的朋友,虽然名气不响,那时侯,能当一名教授也是属于不得了的人物。记得到他家,第一次学画的是芭蕉天牛,回家作业是临摹20张,临摹的作品是他自己的画,外面罩了一层透明的塑料膜。画芭蕉还可以,画天牛时就觉得太细致太烦,一下子就没了热情,从此掷笔。老师家也不去了,带回来得临摹原作也丢了,害得老爸见到那画家时,难为情了很长一段时间。

大学时已经搬了两次家,搬到了和平公园和鲁迅公园之间,步行到两个公园都不需要太长的时间,夏天喜欢去鲁迅公园,因为那里也有一片荷塘,不大却精致。有次,老爸的一个朋友要办什么事,带着女儿到家中作客。当场被那女孩的美所吸引,心中想,我要找她作女朋友。那天父母在场,没敢多说话。下个星期六便随便买了张音乐会的票子,邀她听音乐会,结果被放鸽子,第二天,从老爸的信中找到她家的地址,未通知就冲了过去,站在楼下大喊她的名字。她很快成了女朋友。她在学画画,也画荷花,于是便一起画,我画花,她画叶。有时还会一起到公园的荷塘边写生。后来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分手,但依旧保持着联络。后来她母亲病重住院,常陪她去医院探望。有次连着两个星期没去,再到她家时,看到开门的她父亲手背上戴着黑纱。她在自己的那个小小阁楼上设了个灵堂,白天黑夜地陪着。看到我上来,她好象更伤心,俯在我肩上抽泣,那次我木木地站着,没有伸手搂她。很久一段时间,我都觉得自己对不起她,这种对不起不是来自分手,而是因为在她心理上最脆弱的时候,我表现得是那样的绝情。也有一段时间,我不太喜欢看红色或粉红色的荷花,画也只喜欢水墨的那种。直到听说她结婚。老公和我同校,同系,同专业,高两级。我知道那个人,棒球队的,别的不敢说,最起码比我帅一千倍。从知道她结婚以后,我才又把粉红色往画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