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红的灯芯绒

NiuGe


我喜欢老狼的《同桌的你》,因为我也曾经有过一个同桌的你。

你的本名叫刘素巧,大家都叫你巧巧。我们住在一个村,我家在东头,你家在西头。从小儿我们就在一个班。你总是很文静,还有点缅腆。开始我们并不同桌,我对你也没特别的印象。

大约在小学三四年级,春节前的某天,你来上学。你穿着一件火红的灯芯绒褂子,长长的辫子搭在胸前。微风吹着你额前的秀发。火红的颜色,映着你白里透红的瓜子脸。那一刻,我木木的立在那里。眼前的这副图画永远的印在了我的心里!

从此,我对你就多了一点留意,多了一份关心。我知道,你对我也有好感,可能还有点崇拜,因为我是班里学习最好的学生,人缘也好。我们两个个子都矮,你倒数第一,我倒数第三。每次排座时,我们都会排在第一排,中间隔着倒数第二的女同学。因我学习好,于是老师让我当了班长,虽然只有一届。当然是因为个子矮,管不了大个儿,就让贤,改当学习委员了。虽然只有一届,但我还是享受到了班长的特权。也不知是否老师有意成全,反正他批准了我的特殊要求。于是,我们成了同桌……。

你虽然缅腆,但有时也显出几分活泼。有次上体育课,一阵凉风,我打起了隔,不停的打。突然,我背后挨了一拳。虽然软绵绵的,但我还是吓了一跳。回头看到你笑盈盈地站在那里,握着温柔的小拳头,俏皮地看着我。我迷惑不解,有点吃惊,不知你为什么打我。过了几秒钟,你说:“好啦,不打嗝了”!你后来告诉我,这叫惊吓疗法。

你有时也耍耍小性子。记得当时从县城新转来一个女同学,穿得很洋气,还会说普通话。班里的男生都围着她转,将她奉为仙女,我也没能免俗。为了找机会接近她,专门找她借铅笔刀。你似乎有点不高兴。第二天,你就买了一个,跟我说,我们一起用吧!

那时候收音机里常播送评剧《小二黑结婚》。我很喜欢听,虽然我也长得黑,但不是原因。我喜欢听,是因为里面的女主角叫刘巧儿,跟你的名字差不多。但你有两个巧,比她更巧。

上初中我们还是一个班,虽然不是同桌,但你就坐在我前面。我总能看到你那长长的的辫子。上物理课,学了空气的相对湿度。老师说可以自制湿度计。方法是用马尾或头发,系一个重物,湿度不同,马尾或头发会伸长缩短。我爱动手,就想做一个。于是,你就剪了一缕你的头发送给我,长长的,乌黑发亮。

其实,那时我们还小,什么都不懂。我们只是好朋友,两小无猜……。

上高中,我们不再是一个班。从此,我们的命运就像两条分离的直线,从一个交叉点向外,渐行渐远……!

在那个年代,那样的年龄,在那落后的农村,我们交往的机会越来越少。我们偶尔也能见面。但从不说话。

高中的后半年,我进了县重点班,你仍在原地读书。后来,我考上了北方的一所重点大学,成了村里十几年来唯一的大学生,变成了“商品粮”。而你落榜了,回到了村里务农。其实你也不笨,只是农村的学习条件实在太差。那时考大学又很难,真的是百里挑一。你一定也听到了我的消息,因为我当时在十里八乡已出了名。我不知道你的感受,不知道你是高兴还是难过。直到去报道,我们都不曾见面,更没听到你的祝福。

上大学后的第二年暑假,我们又见面了。那时,村里还没装自来水,我们东头的水井都干了,我到西头去挑水。于是在排队挑水的人中我见到了你。我们相互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乡亲们问长问短,打听着大学里的情况。你低着头,静静地听着。直到打完水,我们都没说一句话。那时我们都太年少,我18,你17。我没想到,那是我们的最后一面。我一直很后悔,没有主动跟你说话。

后来,我听说,你得了很重的病,虽然治好了,但由于吃药,声音变得很粗。此后,你的消息越来越少。

大学的生活丰富多彩,我渐渐将你淡忘了。每次放假,没人刻意告诉我你的消息,我也从没有刻意去打听。只听说你结婚了。当然,嫁给了一个农民。

后来,我上研究生,读博士,结婚生子。你离婚,又改嫁,从一个村嫁到了另一个村。我们的路渐行渐远……!

再后来,我做博士后,在京城著名的大学任教,移民北美。而你生子育女,春种秋收,继续劳作在你那一亩三分田里。我们的路渐行渐远……!

十几年来,我已经把你彻底忘了。至少我以为如此。但是,不经意间,你又闯进了我的生活,只是这次是在梦中……。

不知是在国外时间久了,还是年龄大了,这几年常常做童年老家的梦。在梦中,常常会梦到你,梦到你穿着那火红的灯芯绒褂子。我们没有说话,也无须说话。我们仍然是好朋友,两小无猜,心心相映。醒来躺在床上,回味着梦中的情景,心中充满甜蜜。我明白,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过爱情。我们当时很小,不知道什么是爱。有的,只是纯真的友谊。

类似的梦反复着。于是,有了回国探亲的冲动。去年秋天,终于回去了。看到了父母,也看到了我们的小村庄。它变得如此之小,东头到西头是那么的近。而小时候这段路是那么的远。在家的一个月,一直试图寻找童年的记忆,和你那火红的灯芯绒。于是,我特意拜访了高中的语文老师--你的父亲。

你们家还住在老地方,只是房子翻新了。我寻找着什么,想从中发现你的影子。我什么都没找到,这里,早已不再是你的家了。跟你父母谈起了你,知道你现在过得还不错,心中有了一些安慰。我还跟你父亲提起,我还要再住半个月,要是你碰巧回娘家,欢迎到我们家来玩。后来的日子里,我心中一直期待着能见一面,直到再次离开那个小村庄。

也说不定,我们真的见过,就在我到处看亲戚同学的路上。只是彼此不再认识。既使认出来,我们又能说些什么?你已不是从前的你,我更变得面目全非,虽然乡音不曾忘记。我反而很庆幸,庆幸我们不曾谋面。这样,我心中会永远保留着你从前的形象,那个穿着火红灯芯绒褂子的小姑娘!会记得你那温柔的一拳,那一缕乌黑的秀发……!

我希望,有朝一日,也象塔坦尼克中的露丝一样,做最后一个梦。在梦中,我又回到从前,我看到了那火红的灯芯绒,象大海中的灯塔,指引着我走向另一个世界,那是我的归宿。在那里,我们从头开始,演绎着另一个不同故事……!

那永远,火红的,灯芯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