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6。4前夜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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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的6月4日好像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多少年过去了,我一直想把它忘掉。可人的一生里具有那么大震撼力的事件能经历多少?能改变人生的场面不会轻而易举从记忆里抹去的。

89年的时候,我已经从大学毕业,但仍很自然地把自己看成是学生的一员,对占据广场,游行示威一套感到很兴奋。看到母校的大旗在广场飘扬倍感骄傲。那段时间公交瘫痪,上班没了准点,索性常常跑到广场去凑热闹。其实,咱政治觉悟没多高,只是看到学生戏弄国家总理,拦截军用卡车觉得开心解气。

我原来在兵器部的一个工厂混,和军队的联系很多。时间长了,不再有什么神秘感。和厂里的军代表称兄道弟,喝酒打牌,大盖帽,肩章见惯不怪。到连队武器试验被年轻战士称“首长” 觉得受宠若惊。军队对我来说就是防化研究院的办公室,一堆图纸和吃客饭。

6月3日,整个局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其实3日早上并没什么特别,只是听说军车压死了老百姓。那时候各种各样的消息很多,有真有假,不可全信。在班上混了一上午,吃完午饭,我又跑到广场。母校大旗下几个学生在值班,看不出有什么大动静。发了一圈烟,嘻嘻哈哈聊了一会儿,看看表,到了回家的时间。下午电视台转播中日围棋擂台赛,不容错过。还有,今天是我弟弟的生日,母亲在家改善生活。

回家后,我打开电视看棋,母亲在厨房做饭,弟弟和大学同学聚会还没回来。6点新闻时间到了,气氛骤然紧张起来了。播音员宣布:“市民晚上呆在家中,否则无法保证你的生命安全!” 口气的严厉程度前所未有,我心里有了一丝不安,但并没有往心里去。

母亲可坐不住了,开始唠叨老二怎么还不回来。我不耐烦地嚷嚷别瞎操心了,他那么大人到时候就回来了。母亲就当没听见,开始进进出出,上大院门口去等。天黑不久,母亲回来说:“谁也不许出去!门口马路上的卡车坦克一辆一辆地过!” 又过了一会儿,母亲大惊失色地说“外边开枪了!外边开枪了!” 这时候,我也开始为弟弟担心了。好在这时门被重重踢开,老弟回来了。老弟脸上满脸的汗和泥水,进门就冲着老爹喊:“这就是你们共产党!差点把你儿子打死!”

等弟弟坐下,他开始讲述他的经历。他和同学聚会后,回西郊的家。路上的军人和工人民兵到处都是。在翠微路附近,军人和民兵开始和学生市民发生正面冲突。工人民兵用棍棒驱散人群,然后用重型机械清除路障。一个女学生站在水泥墩子上不下来,开铲车的不由分说把水泥墩子升起来,然后猛然拐把,把那个女学生从高处甩出去,那个女孩立马头破血流,躺在地上动弹不了了。周围的老百姓和学生怒不可遏,冲上来和民兵打成一团。我弟弟抬起胳膊给我看,又红又肿的一片,那是他护着头的时候木棒留下的印子。

正说到这,一个邻居进来说:“301医院门口打死人了!”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就往门外走。母亲一把没拉住,我就出了门。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我也不知道我冲到街上干什么,好奇心?愤怒?想去打群架?这时候,可以清楚地听到远处的枪声,可我好像并不觉得害怕,径直朝主路上走。很快,就看到满街的瓦砾,不像城市的街道,更像战争片里的场面。再往前走,到了五棵松地铁路口,看到一辆军用卡车停在十字路口西侧,车上没人,车窗玻璃被砸碎,车体被砸得乱七八糟。地铁车站的玻璃上,清楚无误地看到弹孔。再往前走,在十字路口中间,看到一幅让人毛骨悚然的场面。

一具尸体横在路中央,像是个中年人,他穿着一条短裤和T恤,他的头被碾成薄薄的一层,摊得很大,血肉模糊一大片。我的心怦怦狂跳,第一次感到了恐惧。周围附近的人很多,人们的眼里是暴怒和disbelief。在301医院门口,还有另一辆军用卡车,我随着人流朝那个方向涌过去。

卡车停在那里,后箱上站着一排士兵。那些当兵的和我以前在靶场上连队里遇上的军人完全不一样了。头上戴着钢盔,胸前挂着子弹袋,手里端着冲锋枪,杀气腾腾。老百姓一边叫骂,一边朝卡车方向走,在距离二三十米的地方,当兵的厉声喊道:“不许过来!” 。人们停下脚步,把手里的砖头石块扔过去。军人接着喊到:“站住,不然我开枪了!” 话声未落,我就听到一阵清脆的枪声。声音不像电影里的那么响,有点像放鞭炮。人群纷纷向路边跑去,趴在地上躲避射击。我连滚带爬躲到路边的树丛里。然后,魂不附体跑回家中。

第二天第三天,附近各单位接到通知,到301医院的太平间去认领尸体。

以后在北京街道上在天安门广场上的事大家都知道,不用我多说了。

6。4发生的一切让我认清了许多事情。最主要的一条就是:什么叫政权。政权是暴力机器。暴力就是杀人。这部庞然大物不是几个学生几次游行示威能够扳倒的。大学生念了几本书泡了几天图书馆就不可一世纯粹是幼稚。你对家长不满,嘟嘟囔囔,当家长的可能不跟你计较,可闹出格了,大学生拿什么跟政权较量?电影里坦克大家都见过,可站在坦克边上感受过吗?看到过坦克把横在马路中间的公共汽车拦腰压扁吗?7。62毫米的子弹掂在手里好像也没什么,可见过把肚子打穿,肠子往外流吗?学生们声称多少多少学生死在北京街头,可知道共产党打江山死了上千万人吗?你指望共产党按您说的半,甚至打倒什么的,有一丝可能吗?

五月二十号宣布戒严,我那会正办出国护照。找门子提前给取出来了。找的那个人是国家安全局的,离北京公安局的办公大楼不远。护照揣兜里,想跟人家切磋一下国家大事。我问他“部队进不了天安门了吧?哈哈。” 他跟我说“那是早晚的事,你不要跟着掺和。” 当时,学生和市民把北京用石头墩子,还有人墙什么的把北京围了个水泄不通,闹的正欢。我听了他的话很不以为然。事后想想人家看我整个一小孩子。

以前觉得自己是条汉子,陪朋友喝酒敢喝到两天醒不过来,一个星期吃不下东西,踢球拖着拉伤的腿踢完全场,完了连路都走不了。打架敢迎着砖头往上扑。6月3号晚上,我才知道自己是个怕死鬼,自己的那些英雄行为实际上都是孩子把戏。那天晚上过后,我觉得我老了许多。

在沙龙,我跟很多人都辩论过王ZZ的问题。我的基本看法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小王应该委曲求全把中国那边的问题处理好,不能以卵击石。很多人不同意我的说法,认为我没有看到个人价值,CBA算个逑等等。弟兄们,如果你也见识见识冲锋枪打你,坦克压你,不分青红皂白摧垮你的意志,你还在一五一十地讲理,那可能吗?你打定主意当烈士了吗?

邓小平在6。4后接见军队将领时谈到外国要经济制裁中国时说:“政权要是没有了,我要你几个钱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