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剑正

终身大师


年前惊闻加藤正夫九段不幸因病去世了,十分痛心和惋惜。在日本棋手中,加藤一直是我最崇拜的一个。

我上初一时才开始学围棋,算是比较晚的(现在国内的小朋友们大多是从幼儿园就开始了)。入门之后,启蒙老师(我的一位同窗好友)让我多学定式、多做死活题、多打谱。记住了几种常见的基本死活类型之后,我就对枯燥乏味的死活题失去了兴趣,而对各类定式着了迷。自我感觉学了不少之后,就找人过着。在实战中,我才发现死记硬背的那些定式变得苍白无力,经常被杀得找不着北。对手要么不按定式走,而是把我引入未知的局部变化中,使棋力很弱的我找不到正解而吃大亏;要么选择简明定式,然后在序盘就挑起复杂的战斗,一举把我的棋打垮。

正在这“痛并不快乐着”的时候,无意中我在书店里看到了加藤正夫先生所著的《围棋攻防技巧》一书,于是马上买下来研读。那本书的内容并不高深,讲的是最基本、最常用的攻防技巧。但是书的形式却很新颖别致:作为对立面,加藤九段找到一位业余初段和一位业余5级,通过问答形式来一起研讨。针对每一个棋型,5级和初段都答出各自的想法,加藤再给予恰如其分的点评。这使我看到了很多自己常犯的错误,收获直接而深刻。依加藤的说法,看完这本书的人都会变成棋盘上的“刽子手”。对我来说,他的预言一点儿也没错!加藤不仅教授攻杀的技巧,更是着重培养读者的战斗意识和感觉。把那本书仔细地看了数遍之后,我的棋风突然变得强硬起来,一坐到棋盘前就感觉到内心深处涌动着一股凛凛杀气。从现在来看,那本书是对我影响最大、最深远的一本围棋书。

那本书使我一度酷爱上了厚实力战的棋风。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拒绝下那种铺地板、比内力的卫生棋,而是极度追求战斗,几乎盘盘是凡尔登般的刀光剑影。

那本书使我对许多学过的定式又有了新的理解,更喜爱厚实取势的定式,更重视对中腹的争夺和控制。

那本书使我对死活题的态度来了个180度的大转弯。从那时起,我开始真正认识到做死活题的重要性。战斗力的比拼根本上就是计算能力的较量,看谁算得深、算得准、算得快。多做死活题不仅是提高计算能力的最佳途径,而且还能熟悉各种手筋、要点、急所。那一道道原本味同嚼蜡的死活题仿佛顿时变成了鲜美的菜肴。由于计算力的提高,对业余棋手常用的各种无理手和骗着也不再感到头疼了。当然,局势落后时,自己的无理手也满盘飞,竟常常能逆转翻盘。

那本书更使我深深地迷上了加藤的棋。每次看到加藤的棋谱,都会爱不释手地、一遍遍地打谱。当时的条件与现在根本没法比:主要是没有Internet,棋谱的唯一来源就是杂志。记得当时我只能买到三份围棋月刊:《围棋》、《围棋天地》、《围棋春秋》。由于当时加藤在日本棋坛和中日对抗中都很活跃,经常能在杂志上看到他的棋谱。打谱打多了,渐渐地对偶像的棋风也有了越来越深的了解和欣赏。当时,身边的棋友们大多喜爱武宫正树的宇宙流和小林光一、赵治勋的重实地的风格,这与当时媒体的宣传以及小林和赵争霸日本棋坛有很大的关系。我就成了十几个人中唯一的加藤迷。别人都爱反复使用三连星、错小目守无忧角、无忧角加三三、双三三等有限的几种流行布局。我则模仿加藤的自然流布局:没有固定的布局风格,一会儿是中国流,一会儿是秀策流,一会儿是对小目,一会儿是对角星。由于对各类布局都尝试,当时觉得收益不小,也很新鲜、有趣。由于我崇尚战斗,所以特别喜欢和那些酷爱实地的棋友们对局以磨练自己的杀棋能力,而且每盘的进程都差不多:布局阶段对手猛捞空,我不慌不忙地经营大模样;中盘时对方打入,于是我就借厚势攻击,直杀得天昏地暗。无论输赢,战斗的棋常常能给我带来淋漓的快意:屠龙得手自然爽,杀棋未成也痛快。

在我看来,加藤的棋具有其他超一流棋手所没有的一种特殊气质。他的外号叫“天煞星”,在本格派风行一时的日本棋界独树一帜。他的布局堂堂正正,重厚势而不拘泥于一角一边的争夺。在中盘战斗中着法强硬而不失灵活,最擅长直线攻击。教科书上的所谓攻击,通常是击左而视右。在左边靠压,其实是盯着右边,间接地注意着周围的情况,以攻击来威胁对手,目的却在谋取便宜。加藤的谱中当然也有这类的靠压攻击和缠绕攻击,但经常采用的是直线攻击。也就是:从左边攻击,就要在左边得利,与右边和周围没关系。这种单刀直入的攻击,常常使对手完全陷入加藤的步调。在我看来,围棋攻杀艺术中最酷烈、最刺激的部分就是直线追歼大棋,即“在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加藤对棋型有着独特的感觉、对战斗有着惊人的算力、对全盘有着卓越的大局观。局面越是苦涩难解,子力越是纷乱交错,他就越能发挥出深、准、狠的算路和杀力,在计算加力量的对抗中,“我困难,敌更困难”,决不率先妥协,甚至不惜以弱打强。这种不辞一战的铁血风格使得他在混战中往往出手惊人,施以凌驾于对手预料之上的致命袭击,创造出许多令对手壮士断腕般的惨败棋谱。另一方面,加藤在中盘泥沼战中也常能大开大阖,制造出令人眼花缭乱的百目大转换,使看谱者顷刻间从万丈悬瀑般的中盘厮杀跌入轻缓涓流似的收官争夺。打这样的棋谱就如同品味一首名曲、一幅名画、一本好书、一杯好酒。相比之下,我一直不太欣赏小林光一、赵治勋那种“五十手后就进入半目胜负”的比拼内力的棋。

强大的战斗力是加藤的棋的最突出特点。其实,他的官子工夫也很了得。加藤还有个与“天煞星”相差十万八千里的外号,叫“半目加藤”,是指他凭借精湛的收束能力取得了不少半目胜。最出名的要数1983年第21期“十段”战的五番棋决战,加藤挑战当时如日中天的赵治勋,最后以3:2获胜。其中加藤胜的三盘都只赢了半目,而且赢的是官子工夫公认日本第一的赵治勋!

与同时代的其他超一流棋手相比,加藤正夫在棋上的成就仅次于他的两位师弟:赵治勋和小林光一。在他职业生涯中共获47项桂冠,仅次于赵治勋、坂田荣男、小林光一。总胜局超过了1200胜,仅次于林海峰。在名气最大的七大新闻棋战中,加藤正夫获得过除“棋圣”之外的其它六项头衔(赵治勋是迄今为止唯一拿过全部七项头衔的,小林光一没拿过“本因坊”,其他人就差远了)。其中,加藤是获得“王座”和“十段”次数最多的棋手(分别是11次和7次),被授予“名誉王座”称号。

1978年,31岁的加藤在第2期“棋圣”战中挑战藤泽秀行,最终以3:4失利。这七局棋黑方全部以“中国流”布局开局,精彩异常,都堪称是“中国流”布局的经典。最后一局加藤在绝对优势下被藤泽追回,痛失问鼎良机。

1979年,加藤登上职业生涯的顶峰,成为同时拥有“本因坊”、“十段”、“王座”、“天元”、“鹤圣”的五冠王。

1987年,加藤登上职业生涯的又一个顶峰,成为同时拥有“名人”、“十段”、“小碁圣”、“王座”的四冠王。

1988年,相隔十年后加藤再次获得“棋圣”战挑战权,但以1:4负于小林光一,从而终生无缘这个桂冠。

进入二十一世纪以来,年过半百的加藤依然活跃。2002年,他力克王铭琬,时隔23年重返“本因坊”宝座。2003年,他又获阿含桐山杯冠军。而比他还年轻的赵治勋、小林光一、聂卫平等早就不再出现在重大新闻棋战的决赛中了。

加藤的棋品高,人品也是公认的高。对局时从来都是仪表堂堂,从不靠任何盘外着来取胜。每逢重大国际赛事前的开幕式,他总是谈笑风生,文雅而不失幽默,从来不口出狂言来对对手实施心理战。在他的大量的现场和文字棋评中,无论是对前辈、同辈、还是晚辈棋手,总是谦逊有加,赞赏倍至。

在日本棋界有一个惯例:当某棋手初次登上“本因坊”宝座时,可以给自己取一个与坊门前辈相似的称呼。例如,坂田荣男取名“荣寿”,石田芳夫取名“秀芳”,武宫正树取名“秀树”。

而我最欣赏加藤正夫的取名:“剑正”。

这恰恰是对他一生的棋品和人品的最佳提炼!


钟达实

于公元二零零五年二月十五日,竞技沙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