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我的同学保罗

阿珂

第一年的必修课都是学校安排,我们班上70个人一起修了一整年的课。如此长时间和同一拨人上课在美国还是第一次,让我想起以前国内的班级制。平时一起听课做作业,考完试一起泡吧,聊聊各科教授趣闻,公司八卦,胡侃海喝一翻,所谓的加强社会关系(enhance social network)。

有一次考完final泡吧,保罗为我们几个女生买了第一圈酒,然后天南地北的扯了开去。保罗同学,很典型的美国白人,高高大大,有点早秃,脸上永远挂着笑。我们班有个活宝,据说是因为老爸很牛才被学校录取的。活宝当时傍着保罗,什么group作业都由保罗做,我们就从保罗那里挖来很多活宝家世的八卦。

今年开学后没怎么见到保罗,后来得知他生病休学。得到消息还没到两周,就收到他去世的email。真的是难以相信,好像昨天还看到保罗似的,怎么就那么快呢。周四上完课,很多同学约好了周五晚上一起去参加保罗的service。

周五下午雪越下越大,几个本来打算去的同学在犹豫,包括我。回家吃了点东西之后还是决定去,哪怕就待几分钟。说实话有点害怕,美国的funeral home和中国的火葬场不一样,装饰得很干净。可无论如何也不是个让人愿意去的地方。

雨夹着雪夹着冰粒子,啪啪打着车窗,有大车经过时什么也看不清楚。小心翼翼地开着车,想着将如何面对这一场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局面。

然而真正面对的时候才发现和自己一路上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屋子里很亮堂,人很多,一眼看到蓝色的棺材停在那里,没开盖,上面铺满了红色的鲜花。四个角落摆满了花篮,还有一个架子,贴着保罗从小到大的照片。

不少我们班的同学,更多的是保罗的亲戚、同事、高中、大学同学。很多人在高声谈笑,尤其是一白人男子,很主导的样子,跟来客说笑着,起先还以为是保罗的弟弟,后来知道是保罗高中最好的朋友。

与同学一起去慰问保罗的父母,两位老人看不出太大的悲伤。当知道我们和保罗的关系时,保罗父亲说保罗能和我们同学,非常引以为傲。听我说来自中国,他给了我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谈起保罗的病,从一开始发现有肿块,到查出是癌症,化疗,病情恶化,直至最后弥留,时间很短。是一种比较少见的癌症,始于soft tissue。查出是癌症的时候,就知道治愈的概率很低,在15%左右。但自始至终保罗没有放弃过。“Paul never complained once why him.”保罗父亲低头停顿了一下,然后看着我们:“Sometime, I would think why not me.”那一瞬间我看到保罗父亲眼睛里深深的悲伤。这让我想起自己的母亲。小时候发高烧,母亲会抱着我,嘴里不停念叨“让妈妈病吧,让妈妈替你生病吧。“

一个来宾加入了我们的谈话,和保罗父亲回忆起保罗小学时候的一场棒球赛,如何最后一刻糊里糊涂的赢了比赛,两个人说得大笑。保罗父亲笑着笑着停了下来,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随后抬起头对我们说“I miss Paul dearly.”他回忆起保罗在医院的时候一起看一个电视采访节目。节目里有Bill Gates和Warren Buffett。Buffett说自己这辈子是拿了张好票,a good ticket。如果出生在另外一个地方,另外一个时间,一切也就都不一样了。保罗对他父亲说了一句话:“Maybe my ticket is just cutting short.”

回家的路上一直想着这句话,忍不住写下几个文字纪念我的同学,保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