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壶

“提壶”是扑克牌的一种打法。

当年在 Rhode Island 州 P市上学,与一帮要好的中国同学常在一起打扑克牌。 一开始的时候打的是“三仙”,后来一位牌友的大学同学路过 P市, 给我们引进了 “提壶”的打法 (据说南京是这种打法的发源地,但为什么叫“提壶” 我至今还没搞明白。)。第一次试打大家就来了兴致,以后一发不可收拾,“提壶” 成了我们牌桌上的唯一节目。

“提壶”实际上是一种带有赌搏性质的争上游。打牌的人分成两家,根据人的多少 可用一付,两付,甚至三付牌。除了各家争分以外(5,10 ,K 是分),第一个将手 里的牌出完的人得 50 分,最后一个人得 负50 分。除此以外,每人都可以在出牌 前“叫”分。当然,“叫”分的多少取决于“叫”的时间。一般来说,没抓牌之前 可以“叫” 1000 分,抓了 1 至 6 张牌可以“叫” 300 分,6 张牌之后“叫” 100 分。如果抓完了牌没人“叫”,手里有 黑桃3的人被迫“叫”。打牌时,如果 “叫”牌的人第一个将手中的牌出完(也就是说打成了),就给“叫”牌的一方额外 加上所“叫”的分。如果没打成,就被减去所“叫”的分。所以,打“提壶”的原 则就是“叫”牌的一方齐心合力要将“叫”牌的人第一个送走,而“叫”牌的对方 就是要千方百计地阻止这“叫”牌的人打成。

我们打“提壶”时一般分成男女两方。我们“提壶”的政策很简单:一旦开战,脑 子里只能有“敌方”和“我方”这个概念。象 “爱人”,“恋人”,“于心不忍”, “手下留情”这些词在我们的“提壶”的字典中是绝对找不到的。当然,象“眉来 眼去”,“互通有无”,“暗递情报”这些行为也是严格禁止的。政策一落实,牌 就好打多了。

W 是个老夫子,他学的是比较文学,对古今中外的诗彼有研究。朋友中一旦谁有悲 或喜的事,他都会送上一两首悲或喜的诗,表达他的同情或祝贺。他原来不会打牌, 进了几次扫盲班,即以巨大的热情加入了我们的“提壶”俱乐部。牌桌上的W一反平 常的庸儒之风,出牌激进,还 特喜欢“叫”,尤其是在男方弹尽粮绝时,他常常自 高奋勇地“叫” 1000 分。可他毕竟是新手,修炼不到家,牌打到关键时,他就会 紧张得手发抖。脸上肌肉发颤。我们女方常常能根据他颤抖的程度,判断出他手里 牌的好坏,然后对症下药,打破他的计划。所以,W 是我们这群人中“叫”分次数 最多,而成功率最低的牌手。

当年,Y(男)和S(女)是一对初恋情人,因为S(女)总是叫Y(男) honey,所以我们就 改称Y(男)为大哈,S(女)为小哈。小哈在 Wellesley College 读书,长得面若桃花, 人见人爱。大哈是个才子,学得是应用数学,可对古典音乐,历史,文学很有造诣。 大哈打牌理智,沉着,常有出其不意的妙招,所以只要他“叫”了,基本上能成功。 每次大哈打成,我们几个女将都很懊丧,唯有小哈, honey, honey 地叫得更响 (有时我都怀疑她是大哈派来的间谍)。随着“提壶”的时间增加,他俩的关系越来 越磁实,一年多后,两人向我们“提壶”委员会请假一个月,去 Alaska 度蜜月去 了。

当然,“提壶”并不都是成全好事。

L(男)和L(女)也是一对恋人,俩人已好到了谈论婚嫁的地步。也不知什么原因,俩 人在牌桌上总是互相过不去。L(女)毕业于清华,人聪明,牌打得好,是我们女子组 的主将。那次,L(男)抓了一手好牌,“叫”了 300 分,女方出了一长串,他有牌 压,一边出牌他一边摇头晃脑地说“水来土囤,兵来将 。。。。。。”,还没说完, L(女)压上了更大的一串,硬是将L(男)的“挡”字给挡回去了。反正最后L(男)没打 成,两个L吵了起来。L(女)是北京人,说话不紧不慢,可句句说在点子上,L(男)辩 不过她,急得面红耳赤,喊叫着:“你是猪”。这下坏了,L(女)将牌一扔,摔门就 走,出门前,给L(男)狠狠扔下来一句:“我跟你掰了!”

牌友们一看事态严重,赶快补救。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们之间的电子邮件满天飞, 都快将学校的通讯线路给堵塞了。W连着给二L送去了几首 Whiteman 和其他几个著 名诗人的爱情诗。大哈从他的古典音乐库里选了好几首爱的旋律,做成磁盘,给二 L (也附带给其他牌友) 各送一盘。一位数学系的爱好哲学的牌友挑灯夜战,写了一 篇长文论证“猪非猪”的原理。我呢,学的是工科,拿不出高雅的东西,只能到超 级市场买了几磅削价的猪肉馅,做了多个扬州风味的红烧狮子头,请牌友连拉带拽 地将二L请到我家。那一顿饭吃得大家油光满面,嗝声不断,硬将二L肚子里的火气 压下去了不少。

最后,不知是L(男)道歉有方,还是被我们的诚意感动了,L(女)并没有跟L(男)掰。 和好以后的二L一如既往地投入“提壶”战斗,牌桌上俩人依然吵嘴,但我再也没有 听L(男)说过“猪”这个字。

“提壶”两三年下来,大家的牌技已对了如火纯青的地步。这时,W毕业了,并在一 个州立大学找到了助教的位子。自然而然地,“提壶”是欢送他的最好的方式。我 们帮W打好行李后,隔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闭门战斗了三天两夜,那牌打得天昏 地暗,人仰马翻,其激烈的程度绝不亚于以色列的六日之战。打到最后,一位牌友 嗓子失了音,我呢,上厕所时坐在马桶上都要睡着了。

W离开后,我们几个牌友也先后毕业,离开了 P市 。六年前的圣诞节,大家 相聚 西雅图, 两年后,又重逢 旧金山,见面后, “提壶”是肯定的了, 不过,因为新一代已陆续出生,孩子哭闹,牌就打得三心二意,当年打牌时的感觉 再也没有找到。

如今,再想起在 P市 的“提壶”,恍如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