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杨白劳的日子

完了,一切都完了,比赛结束的哨声已经吹响,NBA的冠军赛结束了。电视里,邓木木、帕客、巩汉林等马刺们欢呼跳跃,互相拥抱着。而骑士们一个个垂头丧气,眼含着羞愧的热泪。。。俺盯着电视机,却什么都看不见,脑子里是一片空白。

窗外一阵风吹进来,吹起了我放在桌子上的两张赌单,赌单白纸黑字,上面是小快、老T和我的签名和手印。

一万六千块大洋呀,转眼就欠了一万六千块大洋,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做梦都没有想到今天会成为沙龙最大的杨白劳。我眼前出现了革命样板戏白毛女:那大雪纷飞的大年三十晚上,黄世仁带着狗腿子凶狠地踢开了杨白劳家的大门,举着鞭子逼杨白劳还债,杨白劳没钱却英勇不屈,最后被黄世仁活活地打死了。

“咚、咚、咚。。。”我打了个冷颤:谁在敲门?难道逼债的这么快就来了?“咚、咚、咚。。。”,敲门声更响了,我过去将门打开,门口站着的果然是小快和老T。

小快还是平时走穴唱歌时的打扮:戴双白手套,西装笔挺,脖子上打着一个黑蝴蝶结,小分头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而老T穿着一双脏球鞋,身上的足球服沾满了油垢和饭粒,看样子他这身上的衣服起码有一年多没有换洗。

小快吹了一声口哨走进了屋子,一边打量着我家的旧家具一边问道:“吃了吗?”我含糊了一声,等着他的下一句话,我知道他们现在来我家,绝对不是为了关心我是否吃了晚饭。

果然,小快接着问:“球赛看了没有?骑士被横扫,你赌输了,现在共欠我们一万六千块大洋,赶快拿钱来吧。”我看着小快冰冷的脸,知道今天是逃不过去了,于是掏出钥匙,打开家里的保险箱,将里面仅有的一百块钱一搭的票子拿了出来,小心翼翼地跟小快说:“这是一千三百块钱,它是我所有的存款,我手头再也没别的钱了。”“没钱?没钱你打什么赌?”小快一下子提高了声音,吓得我往后退了好几步。

老T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钱,走到书桌边,将每张票子在台灯下来回照了好几遍,确定没有伪钞后将钱装进了上衣兜里,然后跟小快说:“小快,你别信她,现在的杨白劳个个理直气壮,比我们这些当黄世仁的厉害多了。”小快一听,马上点头说:“没错,现在的杨白劳就是脸皮厚。还是旧社会好呀,旧社会的杨白劳还知道欠债不还是件丢人的事,自己喝卤水自杀了。”我听着一楞了,禁不住问:“杨白劳怎么会是自杀的?他不是被黄世仁打死的吗?”

“打死的?哈哈哈哈。。。"老T听了我的话后一阵大笑:"革命样板戏你也信?告诉你吧,俺外公小时候跟杨白劳、黄世仁住在同一个村,他知道杨白劳是个什么货色。”看我仍然是一脸的茫然,老T接着说:“好,今天马刺赢了球,我也赢了不少钱,心里高兴,我就花点时间给你讲讲真实的杨白劳的故事吧。”说着,他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一盒中华牌烟,抽出一支,在桌子上敲了两下后点上了火。

“你不是要知道杨白劳是什么样的人吗?我直接跟你说了吧:杨白劳不是什么抗债英雄,而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败家子。”老T吸了一口烟说道:“杨白劳祖上家底很殷实,他父亲是当地有名的豆腐大王,人称杨豆腐,他的生意好得不得了,四面八方的老百姓都是非杨豆腐不吃。。。。。”老T吐出了一口烟,叹了口气说:“哎,可惜呀,杨豆腐英年早逝,将家业留给了他的独生子杨白劳。”“那后来呢?”我好奇地问。“后来?”老T又吸了一口烟:“杨白劳不务正业,四处游荡,到处赌博,不久就败尽了全部的家产和生意,还欠了他家的世交黄世仁一屁股的债。看了样板戏的人都以为黄世仁心狠手辣,实际上黄世仁是个心善仁慈的人,他不但不向杨白劳催账,还收养他的女儿喜儿。杨白劳最后欠债太多,自己觉得无脸见人,喝卤水自杀了。。。。。。”老T弹掉烟灰,还要继续往下说,这时站在一旁的小快看了看手表,对老T说:“老T,咱们没时间在这里跟她废话了,马刺的庆功大会马上就要开场了,我还得上台领唱呢。”说完拉着老T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小快转过来盯着我说:“我们给你三天的时间将剩下的一万四千七百块大洋还清,到时不还,没你的好果子吃。记住:我们可没有黄世仁那么好说话!”

大门在老T、小快的身后“抨”地一下关上了。我站在那里,好久不动。如果说输了一万六千块大洋让我心里流血的话,那么,老T刚讲的故事就是在我流血的心口又捅了一刀:我崇拜的抗租英雄杨白劳原来是个赌徒败家子。

悲大莫过于心死,在这世上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抬起头,看到了窗外那棵茂盛的的歪脖子树,突然想到了死的办法。记得这两天沃尔玛商店在报纸上做广告:他们进了一批“湖洲牌”草绳,质量好,价钱低,才卖一块钱一根。我摸了摸口袋,口袋里有一张一块钱的纸票,这钱我原来是准备用来买晚饭吃的。

我出了门,一步高一步低地往村西的沃尔玛商场走去。一路上,看到好几个村里的骑士球迷歪倒在路边,估计是因为骑士被马刺横扫,他们悲伤过度,借酒消愁喝多了。

沃尔玛商店里灯火辉煌,里面的顾客却不多:王二麻子家的几个兄弟正在化妆品柜台前买雪花膏,胖大婶家的两个胖闺女在药架上看减肥药,老贫农步步矮蹲在卖鞋的地方,正对着镜子一双一双地试穿着高跟鞋。

俺直接走到卖绳子的地方,挑了一根湖州牌草绳,然后到收银处交钱。

收银处坐着一位笑咪咪的姑娘,姑娘胸前挂着工作证,工作证上写着“傻乐乐”三个字。傻乐乐正在跟一个中山装男顾客讲着话。那中山装顾客打扮得很有些奇怪:夏天戴着鸭舌帽,在屋里戴着大墨镜,另外,他腰上还扎着一根黑色的布腰带,腰带上挂着一个闪亮的弯刀。

俺总觉得这中山装是个熟人,可墨镜遮住了他大半个脸,我一时认不出他到底是谁。

看来中山装是来退货的,他拿着一根断草绳跟傻乐乐说:“你们卖的草绳质量实在太差,我一小时前刚买的绳子,可吊上去不到一秒钟绳就断了,让我摔了一大跤,你看,手臂都摔青了。”说着,捞起了衣袖,我一瞧:他手臂上果然是一大片瘀血。

傻乐乐看了中山装手臂上的伤,同情地说:“噢,真对不起,你吊的是什么东西?有多重?“中山装犹豫了一下回答道:“有一百四十多斤”。傻乐乐一听,马上笑开了:“人家都说我傻,想不到你比我还傻十倍。一百四十多斤?这草绳能经得起二十斤就不错了。。。。”中山装听了生气地说:“可你们的广告不是说:湖州牌草绳胜钢筋,轻而易举吊千斤吗?”傻乐乐又笑了:”湖州牌?湖州,湖州,湖州就是胡诌呀,广告上的东西你还信?“

看到中山装阴沉着的脸,傻乐乐收住了笑说:“我们卖出去的东西一般是不退的,但看在你受了伤的面上,我可以给你换根尼龙绳,不过你要补交十块钱。。。。”中山装听后,开始翻口袋,可他将上下十几个口袋翻了个遍,却没翻出一个铜板。最后,他叹了一口气说了声“算了吧”,就放下手里的那根断草绳,向门口走去。

傻乐乐望着中山装的背影嘀咕了一句:“原来是个穷光蛋。”然后转过头来问我:“你东西挑好了没有?是准备交钱了吗”

我看了看中山装留在柜台上的那根断绳,再看看自己手里的绳子和一块钱,轻轻地摇了摇头。

将草绳放回货架,我慢慢地走出了沃尔玛商场。

天更黑了,空气里是丝丝的凉意,我漫无目标地走着,看着路边一棵棵的歪脖子树,心里充满了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悲伤和绝望。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听到了不远处有音乐声,伴唱的是个嘶哑的男中音。我停住脚仔细一听,原来是村里小红花歌唱团的独唱演员老鹰号正在练嗓子。只听他唱道:“世人都说神仙好,惟有赌博忘不了。房产存款今何在?马刺横扫全没了。。。。。”

听着听着,几滴清泪从我的脸上悄悄地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