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夏

昨天夜里,梦见了应夏。梦中的应夏还是那么年轻,她手里拿着篮球,大声地冲我说 着什么,可我们之间隔了那么多的人,怎么着我都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从梦中醒来,钟的指针刚过三点。外面的风似乎还没有停歇的意思,雨有节律地打 着窗户,好久,我都不能再入睡。。。。。。

应夏是我大学校篮球队的队友,与我同级不同系。她个子没我高,却比我壮实得多, 平时,她风风火火,球场上更是敢抢敢拼,是一位得力的前锋。因为我俩年龄相近, 又是同时进的校队,彼此可说的话就很多。在一起训练的日子里,我俩常漫步在校 园里,谈着过去,说着现在,憧憬着未来。外出比赛,我俩也会结伴出去,买一些 当地的食品,边吃边聊边逛街。晚上住在旅馆或招待所,她和几个同屋的队友就会 要我讲故事。我呢,就将最近读过的破案小说,添油加醋地给她们讲一通。到惊险 处,应夏常会一边嘴里说着“好听,好听”,一边吓得往我的被窝里钻。没想到她 这么一个强壮泼辣的人居然会如此胆小。

应夏只比我大一岁,却象个老大姐似的照顾我。打球渴了,她会给我一杯水,外出 比赛她会提醒我带上该带的东西。一次,练球时我扭了膝盖,是她背着我到校医院, 看完医生后又把我背回宿舍。二年级时,她妈妈 (我叫她周阿姨) 来学校看她,应 夏让我与她们母女共进晚餐。周阿姨见了我,往我的怀里塞了好多苹果,茶叶蛋, 一声一声地叫我“闺女”。晚饭间,周阿姨告诉我,因为应夏上面是两个哥哥,所 以怀应夏时整天盼着来个女孩。生了应夏,那高兴劲就别提了。可没想到,应夏从 小就比哥哥调皮,上树掏鸟窝,下河抓泥鳅,跟别的孩子打架。竟比男孩还要男孩。 中学的时候,应夏爱上了打篮球,成天抱着球在球场上疯玩。高一,她把胳膊伤了, 没等好利落又继续打球。原以为她这么好玩,考大学是没指望,可她偏又聪明,轻 轻松松地就考上了。周阿姨说着,对应夏的爱和骄傲溢于言表。应夏呢,依在她妈 身边,竟是我从没见过的温顺。

应夏在中学里打球时,右胳膊扭伤过。与我们一起练球时,她有时抱怨胳膊肘疼, 但常常是贴几张伤湿止痛膏或到校医院针灸几次就好了,谁也没将它当回事。

秋去 冬来,那学年的赛季结束了。那年冬天特别冷,一天下午,我从教室回宿舍, 路上 遇到了应夏。她告诉我,她刚从市医院回来,最近,胳膊疼得厉害,针灸也不管用, 所以,学校医生让去市医院拍个 X 光。两天后结果就会出来。

一个礼拜后,应夏同宿舍的女生来告诉我,应夏得的是骨癌,已经去北京治疗了。

几天后,得知应夏的骨癌已是晚期,医生为了延长她的生命,截掉了她的右臂。

又过了几个星期,听说应夏已知道她的日子不长,执意要出院回家,并要在回家前 到学校住两天,看看同学。

应夏到学校的第二天,我们的篮球教练带着大家去校医院看应夏。应夏见我们来了, 很高兴,硬撑着坐了起来。她右边的袖子空空的。人瘦了许多,原来的圆脸变得细 长,脸色苍白得很。我站在一旁,默默地听着她与别人说话,不知该与她说什么。 应夏说话比平时慢了许多,脸上是惊人地平静。言语之间也没有离别的悲哀。她与 大家说了一会儿话,突然转向我,拉着我的手笑着说:“在医院里,我读了好几本 阿加莎 .克利诗蒂的书,你说怪不怪,有的故事你已经跟我讲过了,可我看的时候 还是那么紧张”。听了她的话,我再也忍不住,呜咽了一声就跑出去了。过道里, 坐着周阿姨与应夏的哥哥,见了我,周阿姨站起来,紧拉着我的手,泪流了一脸, 却说不出一句话来。与她上次见面相隔只有几个月,周阿姨竟苍老了那么多。

二十一天后,应夏去世了。

我和应夏有一张合影,她一手搂着我,一手抱着篮球,十九岁的她穿着球衣,笑得 那么灿烂。

这些年来,每当想起应夏,我就会对人生的无奈,多了一点释然;对身外之物,少了 一点依恋;对他人的痛苦,多了一点同情;对自己的生命,多了一点珍惜。

我常想起应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