锐与围棋

锐曾经特别喜欢下围棋。

但锐已经快十年没下棋了。

锐是南方人,多才多艺,棋琴书画四门中除了不会弹琴外,其它三项他皆通。而在书画棋中,锐最爱的就是围棋。

锐的围棋启蒙老师是他初中一位要好同学的父亲。这位父亲在当地的文化馆工作,因为喜欢围棋,就办了个少年围棋班。锐悟性好,一开始学就进步飞快。同学的父亲围棋水平虽然不很高,却很有伯乐之风,因为觉得锐是个可塑之才,所以辅导锐就格外尽心。随着棋艺的提高,锐对围棋的兴趣也逐日增加。中学那几年,父母亲给的零化钱,锐大多用来买围棋书了。

锐高中毕业时,启蒙老师已不是锐的对手,让他三子,锐还是赢多输少。

进了大学,锐下棋很快就出了名。锐的围棋水平在学校里并不是最高的,但他爱下棋的程度却很少有人比。锐脾气好,棋风也好,同学都愿找他下棋,也有不少人跟他学棋。晚上同学们去晚自习,锐常常在宿舍里跟人对弈。学校规定学生宿舍晚上十点半熄灯,锐他们就在熄灯号后将战场转移到厕所旁边的的工具房,往往一下就到天亮。

白天上课的时间,锐就用来补觉。如果睡梦中锐被学校的铃声吵醒,锐就得认真地分辨一下是课间操的铃声还是吃午饭的铃声。如果是课间操的铃声,锐就继续睡下去;如果是午饭的铃声,锐就会懒样样地爬起床,睡意朦胧地去食堂打饭。

锐经常不上课,可大学四年,他却是门门功课都及格。考试临近,锐就会借同学的课堂笔记看一看,静下心认真读几天书。考试他虽然不能拿高分,但六、七十分还是能保证的。也有的老师严格,学生不去上课就不给学分。如果遇到这样的老师,锐也不敢旷课,但他基本是课课迟到。迟到了的锐不像别的同学悄悄地坐到后排,他偏偏每次都是大摇大摆地走到教室的第一排坐下,坐下后不久就趴在桌子上睡觉。

开始时,有的老师还试图喊醒锐,可锐醒后揉揉眼睛,一会儿又趴在桌子继续睡,三番两次,老师终于放弃。锐上课睡觉成了教室的风景,习惯成自然,到最后老师如果哪天不见锐在桌子上趴着,心里反而不踏实。

如果说锐上课完全睡着了也不全对。一次老师在黑板上推导一个复杂的方程,推到一半时,锐突然醒了,抬起头对老师说:“老师,你那倒数第三项应该是立方,而不是平方。”老师吃惊地看了锐一眼,赶快查笔记,将公式从头又推导了一遍,最后发现锐是对的。老师将公式改过来回头再看一眼锐,锐已经趴在桌子上又睡过去了。

到了美国读研究生,锐虽然对付学校的功课得心应手,但周围的中国同学不是对围棋不感兴趣,就是因为生活学习压力大,不敢花太多的时间下棋。棋无对手,锐很是寂寞了一段时间。可不久锐就打听到城里有个围棋俱乐部,每个周末都对外开放。

锐在围棋俱乐部里算是高手,与他水平相当的也就是一名叫比尔的美国人。必尔在图书馆工作,留着长发,四十多岁还是未婚。比尔下围棋已有二十多年,爱围棋爱得出格。为了学棋,他曾自费去过日本两次。锐与比尔一见如故,俩人几乎每周末都在围棋俱乐部交手。

锐曾参加过一次当地的围棋赛,拿了第一名,得了一大理石的奖牌,还有100刀奖金。

对锐的奖牌和奖金,锐的妻子妍是不屑一顾的。来美国后,因为下棋的事,妍和锐不知吵了多少次架。当年他俩在国内谈恋爱时,妍对锐是很崇拜的:锐人聪明、超脱、多才,还是名校的学生。因为崇拜,妍觉得锐下围棋时沉思的样子很酷。可到了国外,妍很快就意识到锐的这种酷既当不了饭吃,也拿不了绿卡。于是她猛催着锐快点毕业找工作,而不要将时间浪费在围棋上面。而锐懒散惯了,再加上他学的专业在美国找工作不易。所以虽然在学校里待了六年多了,锐还是不急着答辩,而是坐着学校助教的位子,不紧不慢地打发日子,该下棋时就下棋。

最后,因为对锐的失望,也因为觉得锐爱围棋胜过爱她,妍在外州找了个工作,与锐离了婚,走了。

离了婚的锐很是消沉了一阵。

何以消愁?唯有围棋。锐与比尔更是经常在一起下棋,有时俩人也在一起喝两口,互相诉说心里的苦。

可不久比尔也出事了。一个晚上回家的路上,比尔的车与一位醉汉的车迎面相撞,比尔负了重伤。等锐第二天听到消息赶到医院时,比尔已经因为抢救无效去世了。

从医院出来,锐直接去了城外的一个湖边。

深秋的湖边很有些凉意,几只乌鸦在上空凄惨地叫着,湖水上漂浮着几片落叶。周围一片寂寞冷清。

锐坐在湖边木木地看着湖水:一年多前,也是在这湖边,他、比尔和妍三人一起野餐:那时春意正暖,那时野花正艳,那时小鸟的歌唱悦耳动听,那时,他们三人笑得是那么尽情。。。。。。

“没了,这一切都没了。。。”锐心里是从未有过的痛,仿佛浑身的血凝固着,他张大嘴欲呼出一声悲嚎,却先有一颗大而热的泪球从他脸上滚落了下来。

那天,锐在湖边坐了很久很久。

比尔的葬礼不很热闹,除了比尔几个亲戚和同事外,来给比尔送行的还有他的几个棋友。锐跟着人群来到比尔的墓地,当比尔的棺材放入事先已经挖好了的墓坑里后,锐从他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了他心爱的围棋。

那围棋跟了锐好多年,棋子是云子,光滑晶亮,每次锐拿着它们下棋,就会特别气定神闲。

锐深深地看了一眼手里的棋子,然后对着棋子,也对着比尔的棺材轻轻地说了一声:“永别了,朋友。”慢慢地将围棋子撒入比尔的墓中。

黑白棋子,还有比尔的棺材很快就被潮湿的土盖没了。

锐不久就答辩毕业了。毕业后在一投资公司找到了工作,后来又结婚,并有了孩子。

但自从比尔死后,锐再也没下过围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