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秋天

今年这个城市的秋天似乎来得特别晚,虽然是十月底,天气却热似夏天。树叶还绿着,河两岸的杨柳随风飘着。但象征着秋天的菊花开了,桂花也开着。我住的院子里好像家家户户都种了桂花树,走到哪里,都能闻到桂花的清香。

回国的十几天,我天天穿过这飘着桂花香的院子,乘车去看望你。

而你是看不到外面的秋景,也不会闻到这桂花的香味的。三个多月来,你躺在没有窗户的重症病房里,面对的是医院里白色的墙、白色的天花板和来来往往的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你没力气支配自己的身子,也无法表达自己的情感,大多数时间你是昏睡着,即使醒来,你也是两眼无神无光,对周围的世界反应木然。你身上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和导线,床头监测仪上显示的心跳,血压,和体内的血氧程度的波动曲线,告诉我你正在跟死神战斗着。

看到我,你的表情是木木的:没有惊喜,没有笑。我俯着身问你:知道我是谁吗?你摇摇头,两眼却一直追着我看。过一会儿我又问:知道我是谁吗?这次你点点头。我再问:记得我叫什么名字吗?你嘴动了两下,我将耳朵凑到你的嘴边,想听你说的是什么。可你想说的话我是听不到的:你的气管已经被切开,你发不出一点声来。但从你的嘴型我看出:你说的是我的名字。

在国内的十几天,每天我只能跟你呆一个小时,因为医院的重症病房每天只对家属开放一个小时。在这短短的一小时里,我帮着保姆替你洗洗头,擦擦身,捶捶腿,拍拍背。我也跟你聊天,当然,都是我说你听。我告诉你:我的孩子们,也就是你的外孙和外孙女都长高了不少。女儿还是喜欢跳舞,今年春天的演出她跳了独舞。儿子还是坚持每个星期游泳,虽然瘦,却很少生病。我回家的第三天正好是父亲的忌日,我们几个孩子给父亲扫墓了,也看望了在同一个墓地的外婆。我告诉你:父亲的墓旁边的青松已经长得有一人高。外婆生前用钱喜欢大手大脚,我们这次又给她烧了许多的纸钱。我们也请求父亲、外婆在天之灵保佑你少受痛苦,早日康复。我说着话,你看着我,有时你听懂了,会点头或者微笑。一次,我正说着,你向我伸出手,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就将身子俯得更靠近你,你双手颤巍巍地指向我的脖子,过了一会儿我才明白:原来我脖子上戴的项链上挂的坠子歪了,你想将它移正。

我常问你:身上疼吗?你总是摇摇头。再问你是否难受,你还是摇头。但我相信现在的你一定不好受:你的流质食品是用导管每天六次从你的鼻子里注入你的体内的,你根本尝不到饭菜的滋味。每过十几分钟,护士就得给你吸痰,而每次吸痰,你都憋得、呛得满脸通红。你常自觉、不自觉地用手去拔插在你鼻子里、嗓子口的导管,因此,护士不得不用带子将你的双手固定在床的两侧。这一切,你都默默地忍受着,你静静地躺着,不吵也不闹。医生说你恢复是不可能的了,现在最好的结果就是维持。为了维持,每过几天就给你注射蛋白和血浆。可你还是越来越瘦:你的手臂,你的腿几乎是皮包骨头。握你的手,感觉不到你一点的力量。你身体内的能量,都在病床上一天天地消耗掉了。

你对周围的世界没什么反应,当然就不会知道你所在的重征病房是个多么残酷的生死战场。你不会听到病房外一位出了车祸、抢救无效的二十岁男孩的亲人们悲惨的哭声。你也不会注意到你左边的病床上那位头发被剃得光光,脑袋上逢了许多针的女子一直昏迷了着;你也不会看到你右边病床的那位在重征病房住了很久的老头,在我回国的前两天,因为胃部大出血去世了。你周围的病人来来去去,生生死死。人走了,病床换上了洁白的床单,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

两个星期转眼就过去,是我跟你道别的时候了。我不忍心离开你,却不得不走。因为我那远隔千山万水家里实在离不开我。我握着你的手跟你说:妈妈,你一定坚持住,等着,等着明年夏天我带着孩子再来看你。你看着我,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你是不是跟我一样也惜别,也不愿分离?我想一定是的,因为一颗眼珠悄悄地从你的眼角里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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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以为我的家,是一张张的票根 ,撕开后展开旅程投入另外一个陌生 ,这样飘荡多少天,这样孤独多少年。。。。”车里音响低低地放着歌,窗外车水马龙,高楼林立。今年这城市的秋天热得不合情理,虽然是十月底,外面许多行人还穿着短裙、短袖。

十月的秋天,我匆匆地回来看你;十月的秋天,我又匆匆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