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的追求

因为个子比较高,进大学不久,我就被选进了校篮球队。当时觉得打球会耽误学习,对进校队我心里是十二分的不愿意,然而经不起教练、班主任轮番的说服、动员,我还是去篮球队报到了。

可进了篮球队,我却打不上主力。当然这与我拼抢精神不够,在球场上总是采取敌进我退的战术有关。但我坐板凳的主要原因是因为我们球队有好几个队员是从体育班来的。

体育班的学生,顾名思义,她们的专长是体育,她们田径好,球类精通,各类体育项目都拿得起。如果说她们是真枪实弹的正规军,那我这个非体育专业的队员充其量只能算是胡同口耍刀舞棍的二混子.

莲,我的队友,就是从体育班来的.

莲有一个秀气的名字,可相貌,言行举止却很粗犷豪放。她身高体壮,皮肤黝黑,行动风风火火,说话扯著嗓子,笑起来肆无忌惮,姑娘家的斯文、细腻,在她身上是找不到多少的.可运动场上莲却是个健将。训练时,四百米她能刷下我五十米;做俯卧撑,连着一二百个她气不喘,脸不红;球场上,她更是能跑、能跳、能拼、能抢,是个得力的中锋。对我打球,她是横竖看不上的,一次我被她撞得坐在地上动不了,她一边拉我起来一边叹着气对我说:“看你,软得像面条,哪里是个打球的料!”口气里有同情、惋惜,还有几分的不屑。听她这么一说,我心里堵得半天没缓过气来,本来就不爱吃面食的我,因为她这几句话,好几个月没敢碰面条。

我很喜欢莲的爽朗,心直口快和胸无成府,一起打球,我俩相处得挺不错。

我进校队的第二年,莲恋爱了。可说莲恋爱有点不确切,因为恋爱常指的是两个人之间互相爱慕。可莲爱上的人对莲并没有感觉,所以,莲的爱是单相思。

莲爱上的是我们校男篮队的坤。坤是莲的老乡,也是从体育班来的。坤个子高,相貌平平,眼睛不大,却活得很,目光总爱在周围的女生身上来回溜达。对稍有姿色的女子,他眼睛扫描的频率更快,还时不时凑上去开一些并不好笑的玩笑。

坤爱看女生是真,可他的眼光在莲身上停留的时间很少有超过两秒钟的时候。

可莲却一心一意,想方设法地去跟坤套近乎。坤打球,莲送茶送水,在一旁使劲加油;我们乘车外出比赛,莲总是想法与坤坐在一起;坤说笑话,别人没反应,莲却笑得前仰后合;坤打球负了伤,莲给他送吃的,给他洗衣服,跳前跳后,问寒问暖。。。。。。对莲所做的一切,坤并没有什么反应,对莲,他还是不冷不热,如果莲凑得太近,他还会显得不耐烦。

坤还是爱看女生,爱跟漂亮的女生套磁,他的眼光还是不在莲身上多停留一秒。

受了冷落的莲有时会伤心掉泪,也会在我面前骂坤没良心。那些跟坤多说了几句话,或坤跟其多说了几句话的女孩子们,自然就成了莲的敌人,有事没事,莲就去跟人家找碴。可对坤,她一如既往地小心翼翼,百般讨好。

莲爱坤,爱得忍气吞声,委屈求全。

秋去冬来,大学篮球赛季结束。我们都收回心,将头埋在书本里,准备期末考试。那天,我捧着几本书走到教学大楼,看到一群人正围着广告拦,凑上去一看,只见墙上贴着一醒目的告示,标题写着:“坤,我想告诉你”,下面的签名是莲。再看内容:里面写着她多么爱坤,而坤对她总是不理不睬,与别的女孩打情骂俏,所以坤有流氓作风,是个没良心的人,如果不痛改前非,她就会采取行动。。。语句激昂热烈,既有爱的表白,也有声讨、威胁,只是文笔和逻辑都有些不通,还有几个错别字,将“刻骨铭心”写成了“克骨明心”。

这一下,莲出了名,她在前面走,就会有人在她后面指指点点。可莲毫不在乎,走路依旧昂首挺胸。

大约一星期后,莲又在教学大楼贴出了一张告示。内容与上一次大致相同,只是口气更为激烈,全文没有一个错别字,文采也好了许多,显然受过高人指点。

不知是被莲热烈的爱感动了,还是受不了一星期一告示的压力,坤缴械投降,跟莲好上了。春节放假回家,我在火车站遇到莲,她喜气洋洋地与我打招呼,坤站在她身边,脸上有些尴尬,却也是笑眯眯的。

冬去春来,我们球队又要开始训练了。就在教练召集队员开会的前夕,我听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莲怀孕了。

最先发现莲怀孕的是我们女生宿舍看门的王师傅。王师傅长得矮胖,上下一般粗,再加上她的方脸,猛一看,她的体型就像一个小“国”压在一个大 “国”上面。王师傅工作认真,对来女生宿舍找人的男生总是严加盘问,对息灯号后晚归的女生更是苦口婆心地教育。而大多数时间,王师傅是闲着的,闲着的王师傅总爱坐在她屋子里的窗口旁,隔着玻璃上下打量着进进出出的女生们。

看着看着,王师傅看出莲走路的姿势不对劲。

发现这新情况的王师傅精神大振,那几天,她索性搬张凳子坐到大门口,见到莲就使劲盯着,还找出各种借口与莲说话,旁敲侧击地探问情况。集中火力侦察了一星期后,王师傅得出了结论:莲是怀孕了。

我们在校时,学校是不提倡谈恋爱的。现在有学生末婚先孕,这还了得,学校马上采取行动。最先,班主任找莲谈话,莲一开口就承认:她是怀孕了,孩子的父亲是坤。班主任没想到莲这么痛快,谈话之前心里打了半天的底稿竟一句都没用上,愣在那里,哼哼哈哈地不知再说些什么,於是谈话十分钟不到就结束了。

再来找莲谈话的是系里管事的,这次坤也在场.系领导向他俩摊牌:将肚子里的孩子打掉,学校给他们警告、留校察看的处分,否则就是开除。莲的回答很乾脆:学校怎么处理都成,让她打掉孩子没门。

以后的几天,劝说莲的人不知有多少个,任课老师,教练,朋友,当然还有想留在学校继续读书的坤,大家都想说服莲去做人工流产,保住学位。莲显出了少有的耐心,静静地听每个人将道理说完,可最后还是那句话:孩子她是要定了。

於是,莲和坤被学校开除了。

莲离校的那天,我们几个队友去送行。大家心情都很沉重,不知该说什么好。可莲却有说有笑,一脸的不在乎。坤站在一旁,哭丧着脸,像被霜打着了的秧子。

莲一走,女子篮球队少了主力中锋,我们的教练脸阴了好多天。一说起莲,他就叹气:“唉,这丫头,脾气怎么就这么倔呢!”

几个月后,莲和坤又来到了学校。原来他们离校后,去了坤的家乡。而那里的乡政府说什么都不肯分田地给他们。这次来,是要学校给他们开个证明,作为上告的材料。那天,莲到体育馆看我们,挺着大肚子,带着头巾,穿着红底绿花的衣服,整个一村姑打扮。她还是那么大大咧咧,说话没遮没拦,笑起来浑身乱抖。当有人问起她肚子里的孩子时,她是一脸的幸福,摸着腹部说:“这孩子在里面折腾得厉害,肯定是个小子。”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莲,但听说她生的真是个儿子。